八月的弱柳與瓠瓜
欠缺什麼似的那種靜謐
看那狂漢，吆吆喝喝
像把箭般，射出了玉門
璀璨的夏呀
曠野的風沙竟如此
使人痴迷
像極了春四月裡滿地蔓延的
風風發發的奔騰

入胡千餘里
帶一把將旗
那漢子，大喝一聲
陷入了單于濃密的鬚髮裡

天山下或有一片牧草地
以弓播種
開無數朵奇豔的箭花
那漢子，那從不彎腰的漢子
因播種，竟
閃了腰

此去千餘里，北風
撒潑地吹闔了那扇
雕龍繪鳳，卻獨缺扣環的
玉門

隆冬困於雪
多汁的仙人掌呀
那漢子
那多刺的漢子，不過
閃了腰

從此扣不開那扇烏木做的
沉沉的烏門
英雄的謠傳，竟止於
滔滔咽咽的烏江畔

那閹史遷的手
也閹盡天下英雄
那獻身異域的族類
也永世地陷身異域

看吧，三秋桂子
十里荷花
承平的世代，誰在乎
那片激越的牧草地

多少年後
烏江
仍會幽幽咽咽地唱著
------可笑的痴迷

是昭君，她從未央宮的
幽幽長夜裡醒來
馬上彈琵琶
讓霜雪半掩芙蓉面

如冬侵灞陵柳
繫不住幾絲幽幽的亂絃
忘卻了似水流年
自那年琤淙地出了宮門

看大地千里，唯單于
輕聲呼喚
一聲琵琶
應和了百萬胡笳

一路上，歇了戍鼓
也斷了行人
有十里胡沙
堪流連

過雁門何需回首
就馬上彈老了胡兵
是千年的怨也老成白髮
最可憐受降城外雪無聲

昭君已沒漢使回
傳說中，她墳上草獨青
她從未完成
一場永不停歇的雨雪

自那年南雁北旋
逐水草，移帳幕
牧數頭未乳的羝羊
看幾度烜赫的落日

呼號的雪呀
制壓他的呼號
任狼群
在芊芊的草澤裡奔突

南疆故土
西略的漢室
單于搭一座帳篷
居中瞭望
數十年的烽煙，唯遺
此地一根孤獨的節杖

那日李陵來訪
閒話須臾
忽然談起死了的母親
自殺的兄弟，和
改嫁的妻子

讓滾滾的風雪放肆吧
洗淨一片白茫茫的胡天胡地
千年的雪何不竟熄去
這盞守望的燈

畢十九年之功，成就了
兩鬢風霜
一位白頭的蘇武
在莽莽的榛狉地
榮辱，誠不可知

日暮且坐煙靄裡
觀雄兵百萬
如羊背起伏
胸中自有浩然動地的鼙鼓

總之，是蘇武
歷史的迴潮
那樣費勁地拍打
一座空城

時維九月，序屬三秋
朔風吹得緊
蒼茫的國境
或有鴻鵠將至

如同潮水
輕輕地掩去等待
幾行雁陣
也算是夏末盼來春

其後百千年
會有人擁衾而起
遲遲地吟詠
兩千年的風水，輪轉得好快

一本史記，木然攤開
攤開十九年的鬱結
一聲咳嗽，愴然
夾進字裡行間，如
一個標點

「蘇武魂銷漢使前
古祠高樹兩茫然
咳，咳‥‥」

慢沉吟，世事空滄桑
十年奔忙，渾似百代惆悵
江山代有白頭出
年年苦怨望
那未至的鴻鵠

就這樣想起隴上
咳，咳，蘇武
丁年拔劍去
白首回空城，這其間
或許綿長得有些難耐